
一九七六年深秋,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麦田已收割净尽买股票可以杠杆吗,只剩一片黑油油的茬地,一直铺到天边去。林晓燕站在场院边上,北风把她裹在黄军大衣里的身子吹得单薄如纸。她二十三岁,从上海来这里插队整整六年,原本白皙的脸庞被风沙磨得粗糙,两颊生着两团紫红的高原色。
她用手按着小腹,那里已经悄悄隆起一个弧度。四个多月了,她瞒得很苦,每日照常下地、挑水、拉磨,不敢让人看出半分异样。可终究是瞒不住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晓燕,你咋杵在这儿吹风?”赵铁生扛着铁锹从田埂上跑来,棉袄敞着怀,里头只一件单褂,热气腾腾的。他是本地青年,从小在这黑土地上长大,个高肩宽,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是那种看了就让人心里踏实的后生。
“没事。”林晓燕把军大衣裹紧了些,“我透透气。”
赵铁生走近了,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护着小腹的手上,嘴角的弧度慢慢收起来。“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领你去卫生所瞧瞧。”
“不用,我站站就好了。”
他却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掌心粗粝温热,像这块土地一样坚实。林晓燕由他牵着,眼泪忽然就滚下来,又赶紧别过脸去擦。赵铁生慌了手脚,笨拙地替她抹泪:“咋了咋了?谁欺负你了?”
“铁生,”她哑着嗓子,“我……我有了。”
风忽然就停了,四周静得能听见麦茬在冻土上折断的声音。赵铁生怔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又一点点涌上来,最后成了铁青。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攥得她骨节生疼。
那天晚上,他们在场院的干草垛后面坐到半夜。赵铁生点着一支纸烟,抽了两口就掐灭了,烟头在脚底碾了又碾。
“回上海吧,”他说,“明天就去团部开证明。”
“回上海?”林晓燕的声音颤起来,“我这个样子回上海,我爸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赵铁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说:“我跟你一道回去。我娶你。”
林晓燕的泪又涌出来。她靠在草垛上,仰望北方冬夜的星空,那些星星像是冻在墨蓝的穹顶上,一粒一粒闪着寒光。她想家,想上海弄堂里煤球炉的烟火气,想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可她也舍不下眼前这个人,舍不下他掌心那一点热。
“双职工不能结婚。”她低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团里规定知青不许跟当地人搞对象,你不知道?”
“知道。”赵铁生用脚碾着地上的烟灰,“知道也得娶。我明儿就去跟支书说,大不了不干了。”
“你爹娘呢?”
赵铁生不说话了。他家三代贫农,他是独子,他娘前年瘫在床上,全靠他爹一个人照应。他要是被开除了,这家就塌了。
第二天一早,赵铁生还是去了支书家。林晓燕在宿舍里等了一上午,心像吊在井绳上,一上一下地晃。中午赵铁生回来了,脸上没有表情,只说了三个字:“不让结。”
那之后的日子,他们两个都沉默着。林晓燕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藏不住了,队里把她从大田调去菜园子干活。赵铁生每天下工后都来菜园接她,两人沿着机耕路慢慢走回宿舍,谁都不说话。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枯瘦的手。
转过年来开春,林晓燕在团部卫生所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婴。接生的刘医生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她枕边,说:“瞧瞧,长得一模一样,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林晓燕虚弱地侧过头,看着两个皱巴巴的小脸。一个哭声响亮,小手在空中乱抓;一个安安静静地睡着,小嘴微微翕动。她伸手去碰他们的脸,手指抖得厉害。
赵铁生等在卫生所门外,听见婴儿啼哭,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半天没起来。等他终于进了屋,看见林晓燕怀里抱着两个襁褓,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跪在床边,把脸埋进她手心里,闷声哭着。
“铁生,”林晓燕抚摸他粗硬的头发,“团部说了,可以带一个孩子办回城。另一个……得留下。”
赵铁生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通红。
“你带走吧,”他说,“城里养得好。”
“可你娘……”
“我带一个,我爹我娘养得起。”
那天夜里,两个孩子并排躺在炕上,林晓燕坐在他们中间,整整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赵铁生进来,手里捧着一把野地里头一茬冒出来的婆婆丁,嫩生生的,还带着露水。他把野菜放在炕沿上,抱起左边那个哭声响亮的孩子,裹进一件蓝布棉袄里。
“这个跟你走,”他说,“这个像你,将来有出息。”
林晓燕抱着剩下的那个,低头看他的脸。孩子也醒了,不哭不闹,一对黑眼珠定定地望着她,像是在问:你不要我了?
“给他起个名吧。”她哑声说。
赵铁生想了想:“跟我留着的这个叫赵月,跟你走的那个……叫赵阳吧。阳是太阳的阳,城里亮堂。”
林晓燕把赵月贴在胸口上贴了很久,最后赵铁生硬把孩子从她怀里抱走,说:“走吧,车在门口等着了。”
她抱着赵阳上了去县城的卡车。车开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赵铁生站在卫生所门前,一手抱着赵月,另一只手高高举着那把她没带走的婆婆丁。北风把野菜吹散了,绿茸茸的叶子漫天飘,像下了一场嫩绿的雪。
林晓燕把赵阳紧紧搂在怀里,哭了整整一路。
二十年光阴,也就一眨眼的工夫。林晓燕回城后进了纺织厂,从挡车工做起,后来当了车间主任。她嫁了个本厂的钳工,男人老实本分,对赵阳也视如己出。日子平淡如水,缓缓地流着,把所有尖锐的棱角都磨圆了。
赵阳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他继承了他生父的高个子宽肩膀,眉眼却像林晓燕,清秀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上学一路拔尖,九七年考上复旦,读了计算机系,毕业后进了一家外企,三十出头就做到了技术总监。林晓燕给他攒钱付了首付,他在浦东买了房子,去年结了婚,媳妇是大学同学,温温柔柔的上海姑娘。
日子过到这个份上,林晓燕该知足了。可她夜里常常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前就浮现出二十年前那间卫生所,另一个孩子安静的小脸。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段往事,连丈夫也不知道她在东北生过一对双胞胎。每年赵阳生日,她都偷偷往一个存折上存两千块钱,二十年没断过。那个存折上的名字是赵月。
她也托人打听过赵铁生家的消息。八十年代初,赵铁生写过一封信来,说赵月已经上小学了,成绩不好不坏,就是太皮,天天上房揭瓦。信纸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像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林晓燕把信读了很多遍,锁进抽屉最底下。
后来通信断了,据说赵铁生承包了村里的鱼塘,日子渐渐好起来。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直到今年夏天,林晓燕接到一个电话。
那天她正在厨房里择豆角,手机响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接通了,那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请问,是林晓燕吗?”
“我是,您哪位?”
“我叫赵月。”那边顿了顿,“赵铁生的儿子。”
林晓燕手里的豆角全掉进了水池里。
赵月说他在上海,是跟村里一个同乡来打工的。他爹前年走了,得的是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没撑过三个月。他娘去年也改嫁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他在老家种了几年地,收成不好,就出来找工作。现在在浦东一个工地上干钢筋工,活重,但挣得还行。他辗转打听了好久才找到她的电话。
“林……林阿姨,”赵月的声音有些局促,“我就是想……见见您。我爹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有机会了一定来看看您。”
“你等着,”林晓燕的声音劈了叉,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这就过去,你在哪儿?”
那边报了个地址,在浦东一个城中村里。
林晓燕挂了电话,在厨房里站了很久。豆角在水池里漂着,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窗户。她走出去,换了件干净衣裳,对坐在客厅看电视的丈夫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就下了楼。
坐地铁转公交,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那个城中村。村口是一条窄巷子,两旁挤着密密麻麻的出租屋,电线在头顶上乱糟糟地扯着,底下晾着各种颜色的衣裳。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油烟和下水道的气味。
林晓燕捏着手机,照着赵月说的门牌号找到一栋三层小楼。楼道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她上到二楼,最里面那间屋门虚掩着,里头有人声和电视的嘈杂。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里。
林晓燕抬起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那是赵阳的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挺直的鼻梁,一样微微上翘的嘴角。只是这张脸上多了风霜,肤色黑了许多,下颌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可那五官,那轮廓,分明就是赵阳。
“林阿姨?”年轻人有些迟疑地看着她。
林晓燕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赵阳的眼睛是亮的,里面总带着笑,像盛着一汪清水。这双眼睛却是浊的,里面有怯,有局促,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像蒙了一层灰。
“赵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哎,您进来坐。”赵月侧身让她进屋。
屋子很小,摆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旧衣柜,地上堆着工具和几箱矿泉水。桌上搁着半碗泡面,已经凉了,油花凝在面上。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着胖娃娃抱着大鲤鱼。
赵月搬来唯一的凳子让她坐,自己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学生。林晓燕坐在凳子上,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碾过来碾过去。她张了张嘴,第一句话问的是:“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赵月赶紧把泡面碗端到墙角,“您喝水不?我给您倒。”
“不喝不喝。”林晓燕摆手,眼圈红了。她使劲忍着,拼命把眼泪往回逼,可声音还是抖了:“你爹他……走的时候,难受不难受?”
赵月低下头,过了一阵才说:“最后那几天疼得厉害,打吗啡都止不住。可他一直挺着,没喊过一声。他说……他说他对得起我,对得起我娘,就是对不起您。”
林晓燕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怎么擦也擦不干净。赵月从床头扯了卷卫生纸递给她,自己也不吭声,就那么低着头坐着。
“你这些年……咋过的?”林晓燕擤了擤鼻子,故作镇定地把纸团攥在手心里。
“还行。”赵月笑了笑,那笑容跟赵阳一模一样,只是嘴角的弧度有点僵,“小时候皮,初中没念完就回家种地了。我爹养鱼那几年光景好过一阵,后来鱼塘被占了修路,赔了点儿钱,也就够翻个房子。我爹一病,全花了还不够,欠了亲戚一屁股债。这两年还了些,还剩点儿。”
“你多大了?”
“二十三。腊月生的,属牛。”
林晓燕算了算,赵阳是正月生的,差了不到一个月。两个孩子一个生在年头一个生在年尾,可明明是同时落的地。她心里那个存折上的数字忽然变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两千块一年,二十年,四万块。够干什么的?在浦东,连个卫生间都买不到。
“你在这儿……习惯吗?”她又问。
“习惯,挺好的。”赵月搓着手,“工地上管一顿午饭,我自己做早晚。活儿不轻省,但比种地强。钢筋工一天能挣三百,赶上赶工期还能更多。我寻思着再干两年,把债还清了,攒点儿钱回老家开个小店。”
“你……你见过赵阳吗?”林晓燕问出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心惊。
赵月愣了一下:“谁?”
“没谁。”林晓燕赶紧摇头,“我是说,你一个人在上海,没有亲戚朋友?”
“有一个同村的,在另外一个工地干。平时也见不着面。”赵月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想说啥就说。”林晓燕说。
“林阿姨,”赵月的声音低下去,“我爹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别怨您。他说您当年也是没办法,城里农村,一个天一个地。他说他这辈子不后悔,就是……就是没能让您过上好日子。”
林晓燕再也忍不住了,伏在膝盖上呜呜地哭起来。赵月慌了,站起来又坐下,手足无措地搓着膝盖。林晓燕哭了很久,久到隔壁的电视都换了一台节目。她终于抬起头,满脸狼藉地看着赵月,伸出手去摸他的脸。赵月没有躲,任她粗糙的手指碰了碰他下颌上那道伤疤。
“这咋弄的?”
“前几天抬钢筋的时候蹭了一下,不碍事。”
林晓燕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赵月,”她说,“你星期天有空没有?我领你……领你回家吃顿饭。”
赵月看着她,那张和赵阳一模一样的脸上浮起一点茫然,随即化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讨好的笑。他说:“有空,我星期天歇班。”
林晓燕从城中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走在窄巷子里,两边出租屋里飘出晚饭的香气,有人在用方言骂孩子,有夫妻在吵架,有一台收音机在放周杰伦的歌。她忽然想起一九七六年那个早晨,卡车开动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把被北风吹散的婆婆丁。
她拿出手机,给赵阳打了个电话。
“妈?”赵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办公室里键盘噼里啪啦的背景音,“咋了?”
“没事,”林晓燕说,“星期天回来吃饭吧,带上小陈。”
“行啊,”赵阳笑了一声,“妈你声音咋不对?感冒了?”
“没有,就是……”林晓燕顿了顿,“就是想你们了。”
星期天一早,林晓燕五点钟就起来忙活了。她把冰箱里冻着的排骨拿出来化上,又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鲈鱼、两斤河虾、一把嫩豆苗。丈夫老周看她里里外外地忙,问了一句:“来客人啊?”
“嗯,赵阳和小陈回来吃饭。”
“那也不用弄这么多菜。”老周嘟囔了一句,又回屋看电视去了。
林晓燕在厨房里把排骨焯了水,葱姜蒜切得细细的,忽然停下手里的刀,立在案板前发愣。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跟赵阳说。说赵月是他的孪生兄弟?说当年她把他从东北带回来,把另一个留在那里?说那个留在那里的孩子现在在上海的工地上绑钢筋,住在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刀落在案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上午十点,赵阳和小陈到了。赵阳穿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盒进口车厘子。小陈跟在他身后,鹅黄色的连衣裙,笑着叫“妈”,声音甜得像蜜。
林晓燕接过车厘子,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瞟。赵阳觉察到了,问:“妈,等谁呢?”
“没等谁,”林晓燕转身往厨房走,“你先坐着,我给你泡茶。”
十一点的时候,有人敲门。
林晓燕几乎是跑着去开的。赵月站在门口,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用水抿过了,整整齐齐地贴着额头。他手里拎着两瓶本地啤酒和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黄澄澄的柿子。
“林阿姨,”他笑了笑,“我从早市上买的,不知道您爱吃啥。”
“来就来,买什么东西。”林晓燕把他往里让,“快进来,外面热。”
赵月弯腰换鞋的时候,赵阳正好从客厅走出来,手里端着茶杯。两个人一抬头,四目相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赵阳手里的茶杯歪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木地板上。他盯着赵月的脸,嘴唇微张着,半天没动。赵月也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僵住了,像是照镜子一样看着对面的人。
“妈,”赵阳的声音干涩,“这是……”
林晓燕靠在门框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赵阳,”她说,“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老周被这阵仗吓住了,坐在沙发角落里一声不吭。小陈悄悄把手搭在赵阳手背上,被他轻轻握住了。赵月坐在最边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林晓燕从卧室抽屉里拿出那个存折,放在茶几上。存折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赵月的名字,存入日期是一九八七年三月,金额两千元。然后是每年三月,两千元,二十年,从未间断。
“赵月,”她的声音又劈了,“这是妈给你攒的。每年你生日那天,我就往里头存两千。本来是想到你结婚的时候再给你的,可你来得突然……”
赵月看着存折上那一行行数字,眨了眨眼,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妈,”赵阳松开小陈的手,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有一丝颤,“你当年在东北……生的是双胞胎?”
林晓燕点了点头。
“为什么只带了一个回来?”
林晓燕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像个小女孩一样狼狈。“团里只给办一个孩子的返城手续,”她抽噎着说,“我没本事,只能带一个。我把你带回来了,把赵月……把赵月留在了那里。我……”
“您别说了。”赵月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我爹跟我说过,我都知道。他说您当年抱着我哭了一天一夜,最后是我爹硬把我从您怀里抱走的。他说您没办法,谁都没办法。”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我来上海不是来找您要什么的。我就是……就是想看看您长啥样。我爹说您长得好看,跟画上的人似的。他说得没错。”
赵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起伏着。小陈跟过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
“你……”赵阳转过身来,看着赵月,声音发紧,“你这些年……在东北?”
“嗯,在黑龙江。”赵月说,“种地,后来我爹养鱼,再后来他走了,我就出来了。”
“你干什么活儿?”
“在工地上,绑钢筋。”
赵阳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虎口上有厚厚的老茧。他又看了看自己握着茶杯的手,干干净净,指节修长。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公司年会,他喝多了,搂着同事的肩膀说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到底哪里不容易?他站在台上领奖的时候,底下那些羡慕的眼神。他半夜改方案叫外卖的时候,抱怨过一句苦。
“你住哪儿?”赵阳又问。
“浦东,王家宅那边。”赵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平铺直叙,“合租的单间,一个月八百。”
赵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八百块,他请客户吃一顿饭都不止八百块。
林晓燕拿起那个存折,走到赵月面前,把存折塞进他手里。“拿着,”她说,“这是妈给你的。”
赵月低头看着存折,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又递回去:“林阿姨,我不能要。您也不容易,我……”
“拿着!”林晓燕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把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攥着赵月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手背的皮肉里,“你拿着!这是妈欠你的!二十年了,妈一天都没忘过你!你拿着!”
赵月被她攥着,终于低下头去,肩膀轻轻地抖起来。他没有哭出声,但那张和赵阳一模一样的脸上,两行泪顺着颧骨淌下来,滴在存折的封皮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赵阳走过来,蹲在赵月面前。他伸出手,在赵月肩膀上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哥,”他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声,“哥。”
赵月抬起头看他,两个人脸对着脸,像照一面二十年没照过的镜子。赵阳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比我早出来,你才是哥。”
中午的饭到底还是吃了。林晓燕把排骨炖得酥烂,鲈鱼蒸得鲜嫩,河虾剥了一盘子。赵阳给赵月夹菜,小陈在旁边不停地说“哥你尝尝这个”。赵月端着碗,吃得慢,每吃一口都要说一声好吃。林晓燕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跟赵阳几乎同步的咀嚼动作,心里又酸又胀,像泡在温水里。
吃完饭,赵阳拉着赵月去阳台说话。两个大男人并排趴在栏杆上,楼下是小区的花园,几个孩子在滑滑梯。
“你在工地上一天干几个小时?”赵阳问。
“十个小时吧,早上七点到下午六点,中午歇一个钟头。”
“热不热?”
“热。”赵月笑了一下,“钢筋晒烫了手都不敢碰,得戴手套。有时候手套磨破了,烫一手泡。”
赵阳沉默了一会儿:“你想不想换个活儿?”
“想倒是想,可我又没学历,也没技术,只能干力气活。”
“你听我说,”赵阳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公司招网络维护,就是修修电脑、拉拉网线什么的,不用学历太高,肯学就行。你愿意的话,我帮你问问。工资不高,但比工地轻省,而且有空调。”
赵月愣了愣,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怕干不好,电脑我都不太会。”
“我教你。”赵阳说,“你是我哥,我教你。”
赵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赵月走的时候,林晓燕把他送到楼下。她把一个布袋子挂在他车把上,里面是她打包的剩菜和几个苹果。
“星期天还来,”她说,“妈再给你做好吃的。”
赵月推着自行车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圈金边,那张脸在逆光里显得年轻了许多,跟二十年前襁褓里那张安静的小脸叠在一起。他叫了一声:“妈。”
就一个字,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隔着三千里的路,轻轻落在晚风里。
林晓燕站在单元门口,泪流满面地应了一声:“哎。”运大不相同
那个夏天之后的日子,像黑土地上的溪水一样,慢慢融进了一片更大的河里。
赵阳真的帮赵月问了公司人事。人事说网络维护的岗位不挑学历,但得会基本的软硬件操作。赵阳当天晚上就抱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去了王家宅。出租屋太小,两个人只能一个坐床沿一个坐板凳,面对面把电脑支在折叠桌上。赵月的手指粗,键盘敲得笨拙,赵阳就手把手地教他怎么装系统、怎么设网络、怎么修一些常见的毛病。教到后半夜,赵月打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赵阳还没走,说你再练一遍我看看。赵月又练,练完了赵阳说还行,明天我再拿台旧主机来,你练拆装。出了门走在城中村的巷子里,赵阳掏出手机给林晓燕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妈,哥学得快,比我当年快多了。”
林晓燕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松快下来,像一床压了多年的厚棉被终于被人抖开来晒在了太阳底下。她每个星期天都让赵月回来吃饭,菜越做越多,冰箱里永远塞得满满的。老周起初不太适应,跟林晓燕嘀咕过一次:“这孩子跟你啥关系,你待他比待亲儿子还上心。”林晓燕把围裙一解,坐在他对面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又哭了。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她的手拉过来握了握:“不早说。以后他也是咱儿子。”
赵月从工地出来那天,工头还不太乐意放人,说你干得好好的咋说不干就不干了。赵月把安全帽工地上,说家里有事。他没说是去写字楼里坐办公室。回出租屋收拾东西那天,同屋的工友问他是不是找到好去处了,他想了想,说嗯,我弟帮我找的。工友说你有弟啊,咋没听你提过。赵月笑了一下,说有,双胞胎弟弟,比我能耐多了。
正式入职那天,赵阳特意请了半天假陪他去报到。两个人在公司大堂里一前一后地走,前台的姑娘多看了两眼,赵阳说这是我哥。姑娘说你们长得好像啊,赵阳说是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赵月跟在后面听着,后脖颈微微发烫。他穿了一件赵阳给他的白衬衫,袖口有点长,卷了两折,裤子和皮鞋也是赵阳帮着挑的。他走进机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陆家嘴那些玻璃幕墙的大楼,阳光照得晃眼。他想,他爹要是能看见这一幕该多好。
赵月在网络维护的岗位上干得很认真。机房安静,恒温恒湿,跟工地上钢筋水泥的世界完全是两个样子。他起初不习惯那种安静,键盘和鼠标的声音太轻了,轻得让他心里发慌。干了两个星期,他把机房里的设备摸了个遍,谁电脑出了毛病叫他,他拎着工具包就过去,三下五除二修好,不多话也不邀功。同事们都觉得这个新来的挺好,话少肯干,就是长得跟赵总监太像了,老有人认错。赵阳听见了就笑,说认错就认错,我哥比我帅。
他们兄弟俩的关系慢慢处得像真正一起长大的兄弟那样自然。赵月下了班偶尔去赵阳家吃饭,小陈手艺好,包饺子擀皮飞快,赵阳就负责调馅,赵月一开始帮着剥蒜打下手,后来也开始学包。他手笨,包的饺子东倒西歪,赵阳就笑话他,说哥你这包的是枕头不是饺子。赵月也不恼,包完了把自己那盘单独放一边,煮好了自己吃。吃着吃着小陈说月哥你少喝点醋,赵月说习惯了,东北人吃饺子离不开醋。赵阳把醋瓶推过去,说哥你多放,回头我给你买一箱屯着。三人在餐桌上有说有笑,窗外的黄浦江亮起万家灯火,远远近近的霓虹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但有些东西是埋在心里慢慢化的,急不得。赵月有段时间夜里睡不着,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他想他爹。他爹赵铁生一辈子没出过黑龙江,最远就去过一趟哈尔滨,是去给赵月买冬天的棉鞋。赵铁生临走的那个秋天,鱼塘被人占了修路,他在村长办公室坐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脸灰得像地里的泥。可他从不在赵月面前叹气,每天照样下地、喂鱼,晚上回来把赵月的书包掏出来看一遍,说字写得还行,比昨天强。赵月初中念不下去要退学那天,赵铁生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头碾了,说不想念就不念了,回来跟爹干。赵月到现在还记得他爹说这话时嘴角那点苦笑,他爹从来没怪过他,从来没逼过他,可他爹的眼睛里分明是有遗憾的。
赵月想着想着,摸出手机给赵阳发了一条微信:睡了没?那边很快回了一个:没呢,加班改代码。他又打了一行字:你说咱爹当年要是能让你留下,咱俩现在换个个儿,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发完了又后悔,想撤回,可赵阳已经看到了。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回过来一句话:哥,换不了。咱爹让咱俩换了个活法,不是换了个命。赵月看着那行字,眼睛发热,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躺了很久。
秋天快过去的时候,林晓燕做了个决定。她跟老周和赵阳商量了,说想把赵月接回家来住。王家宅那间出租屋太小太潮,冬天还不知道漏不漏风。赵月推辞了好几次,说我自己能行,别给你们添麻烦。林晓燕不听他的,找了个周末叫了辆货拉拉,把赵月在王家宅那点家当全部装上车拉回了家。赵月拎着那个旧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林晓燕在前面替他按单元门的门禁,背影矮矮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他想上去接她手里的钥匙,被她躲开了,说你别动,妈给你开门。门开了,赵月跟着她进去,屋里的暖气和饭菜香气一起涌过来,他吸了吸鼻子,说妈,我回来了。林晓燕背对着他,声音有点哽: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那之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实。赵月住在以前赵阳住过的那间小卧室里,书桌抽屉里还留着赵阳高中时候用过的钢笔和一本翻烂了的英汉词典。他把词典抽出来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一笔一划都是赵阳的笔迹。他看了很久,把词典放回原处,轻轻合上抽屉。那天晚上他在楼下散步,碰见邻楼一个带孩子的阿姨,阿姨看了他一眼,说阳阳你今天咋没戴眼镜,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人家认错人了,笑了笑说阿姨我是他哥。阿姨也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说哟你们家这对双胞胎长得可真像,模样都俊。赵月听着觉得心里暖和,像有人在三九天给他灌了个热水袋。
年底的时候公司办年会,行政的小姑娘给赵月也发了请柬,赵阳说哥你跟我坐一桌。赵月头一回参加这种场合,西装是赵阳陪他去商场挑的,领带是小陈帮他打的。他坐在赵阳旁边,看着台上大屏幕滚动播放年度优秀员工的照片,手心有点出汗。酒过三巡,赵阳被同事拉着上台唱了一首老歌,唱的是《朋友》。赵阳拿着话筒站在台上,眼睛往赵月这桌看了一眼,赵月冲他举了举手里的饮料杯。两个人在霓虹灯和音乐声中对视了那么两秒钟,什么都没有说,又什么都说了。
散场的时候赵阳喝得有点多,赵月搀着他往外走。冬夜的上海街头风凉,赵阳把脸埋在围巾里,含含糊糊地说哥你背我走两步。赵月说你多大了还让我背。赵阳就笑,笑完了突然安静下来,搂着赵月的肩膀说哥,我想咱爹了。赵月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说你喝多了。赵阳又说,咱爹当年要是把你也弄回来,咱们就能一起上学一起长大,夏天一道去游泳,冬天一道打雪仗。赵月没接话,把他往路边出租车里塞。关上车门的时候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车牌远去,冷风灌进领子里,他缩了缩脖子,眼眶有点热。
转过年来开春,林晓燕提议去一趟黑龙江。她说想去给赵铁生上个坟,去看看他长眠的地方。赵阳请了几天假,赵月也跟公司打了招呼,三个人买了机票飞回哈尔滨,再坐长途车往那个二十年前的小村去。村子变了不少,老房子拆了大半,新盖了红砖院墙的平房,村口立了一块修路纪念碑。赵月领着他们沿着村路一直走到后山坡上,半山腰有一小片松林,赵铁生的坟就在松林边上。
坟不大,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赵铁生的名字和生卒年份。林晓燕蹲在碑前,从包里掏出一瓶北大仓酒,拧开盖子,慢慢浇在坟前的土上。酒液渗下去的时候她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碑面,说铁生,我来看你了。二十年不见,你还好不好。风从松林里穿过来,松针簌簌地响着,像有人在轻声答应。
赵阳站在后面,鼻子红红的。他走上前蹲下来,也伸手摸了摸石碑,说爹,我是赵阳。你不认识我,可我知道你。我哥都跟我说了。他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爹。赵月站在他们身后,仰头看着松林上方那一片蓝得不像话的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他爹带着他去后山打松塔,他爬不上树,他爹就把他架在脖子上,两个人晃晃悠悠地在林子里走。他爹哼着一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调子,粗哑的嗓子被晚风扯得断断续续。他那年六岁,觉得他爹的肩膀又宽又高,能把天都顶起来。
林晓燕在坟前坐了很久。她跟赵铁生说话,说赵阳现在有出息了,在上海买了房结了婚,说赵月也回来了,现在跟她住在一起,有一份正经工作,人也懂事。她说铁生你放心吧,两个孩子我都照顾着,一个都不会落下。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哭,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说上海今年的冬天不冷,说小陈包的饺子好吃,说赵月夜里睡觉不老实老踹被子。她把这二十年没来得及说的话一口气说了个痛快。
下山的时候三个人并肩走在田埂上。四月的东北大地刚刚解冻,黑油油的土坷垃踩在脚底下软软的,空气里有一股新鲜泥土的气息。远处有拖拉机在翻地,突突突的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林晓燕走在中间,赵阳在左,赵月在右,三个人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长长的,并排铺在刚刚苏醒的田野上。
赵阳忽然说妈你看那边,路边那丛绿的像不像婆婆丁。林晓燕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田埂边上果然冒出一蓬嫩绿的野菜,叶子肥嘟嘟的,才刚刚钻出地皮。她脚步慢下来,蹲下身子看了好一会儿。赵月也蹲下来,伸手去掐了一根最嫩的,递到她眼前,说妈你带回去尝尝,婆婆丁蘸酱可香了。林晓燕接过来捏在手心里,抬头看了看两个并排蹲在她面前的儿子。一模一样的眉眼,一个白净,一个黝黑;一个穿着浅灰夹克,一个穿着深蓝工装。可他们的眼睛都亮晶晶地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她把那根婆婆丁放进嘴里嚼了嚼,有一点点苦,又有一点点回甘。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走吧,回家。
三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日头在他们身后缓缓下沉,把黑土地照成一片温暖的赭红色。赵阳和赵月一人一边走在林晓燕身旁,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很轻,松林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立着,像一双沉默的眼睛,目送着他们远去。前面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只大黄狗趴着晒太阳,看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林晓燕走到槐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后山坡的方向。松林在那个角度被夕阳染成了暗绿色,其间藏着一个小小的青石碑尖。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来,一只手拉住赵阳,一只手拉住赵月,攥得紧紧的。
赵月被她攥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他说妈,等今年秋天,我想回村把咱爹的坟修一修,立个像样的碑,再在周围种一圈花。
林晓燕说好,妈跟你一道来。
赵阳说那我也来,秋天我请假。
三个人走过老槐树,走进村口那条新修的柏油路。路两边的人家有人认出了赵月,隔着院墙喊月儿回来了。赵月应了一声,说大娘我带我妈和我弟回来了。院墙那边探出一张满脸褶子的笑脸,冲着林晓燕上下打量了一番,说这就是当年那个上海女知青啊,模样还俊着咧。
林晓燕被夸得不好意思,抿着嘴笑了。老槐树的树荫落在她身上,碎金似的光斑随风晃着,一晃一晃的,像过去那些年的日日夜夜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村路尽头拐了个弯,一辆去县城的班车正停在路边等着。赵月上去跟司机打了个招呼,说稍等一会儿我们三个人。他回过头来朝林晓燕和赵阳招招手,站在车门旁边,日头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铺到他们脚底下。
林晓燕看着站在车门旁边的赵月,忽然想起一九七六年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的日头,也是这样的风,她抱着一个孩子上了卡车,另一个留在了身后。那把婆婆丁在风里散开漫天飞舞的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可二十年之后,他们又在同一块黑土地上并肩站着。日头还是当年的日头,风还是当年的风,只是当年的那个缺口终于被填上了。
赵阳在后头推了推她的肩膀,说妈,上车了,别让司机等急。
林晓燕迈开步子走过去。赵月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粗粝温热,跟很多年前另一只手一模一样。
她弯腰钻进车厢,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班车发动了,窗外的村子和田野开始缓缓后退,老槐树、红砖院墙、村口那条黄狗、后山坡上那片松林,一点一点地往后移,最后缩成地平线上小小的一片模糊的影子。林晓燕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春风涌进来,带着土腥气和新草的味道。
她靠在座椅上,左边肩膀靠着赵阳,右边肩膀靠着赵月。两个人都没说话,都静静地望着窗外。班车在起伏的乡间公路上行驶,朝着县城、机场和上海的方向一路南去。
林晓燕闭上眼睛。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又看见了赵铁生。他还是当年那个样子,高高大大的,穿一件敞着怀的蓝布棉袄,站在场院边上冲她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手里举着一把绿茸茸的婆婆丁,在风里高高地扬着,像在跟她告别,又像在跟她说,你看,都回来了。她动了动嘴角,在春风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车窗外买股票可以杠杆吗,东北的黑土地在四月的阳光下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一直铺到天地相接的地方。冬天已经彻底过去了,漫山遍野的绿色正在从土里钻出来,一点点地连成片,再一点点地漫向远方。那些嫩生生的、带着苦味的野菜,又在这一年的春风里发芽生长,就像有些东西,隔了再远的路、再久的岁月,也终究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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